五、不同思维方式下的科学形态
“科学”,science一词源于西方十七世纪,最初由special转义而来,含义为专门与分科之学。牛顿创立经典力学,波义尔确立化学时,也只有“自然哲学”,并无所谓“科学”。如今,究竟什么是科学,依然聚讼纷纭,或许,这正说明“科学”乃属于人类实践的历史范畴,其自身的发展总是不断突破原有定义的限定。
如果我们将科学看作人类认识自然,探索自然界普遍规律的活动,以及在此过程中创立的知识系统,而不是以西方近代科学为唯一规范或标准。那么,不同的思维方式与学问体系,产生不同类型与发展道路的科学,应是合乎逻辑的。
显然,西方近代科学是概念思维最显精彩和特色处,文艺复兴后,继承古希腊原子论及其逻辑、数学传统,借助当时中国技术成果,西方人以其勃发的创造性和自由精神,发挥了实体性、对象性、现成性思维优势,完成了理性与经验的结合,创建了近代机械论科学。以牛顿力学为范例,逐渐形成以物质为基石,坚守主客二分、价值中立,以还原论为方法论原则的近代科学规范,并发展出一套公理化数、理体系与可控实验系统,促使西方迅速实现机械化,并将整个人类推向了工业时代。“武器的批判”几乎击败并遮蔽了所有非西方文明的“科学”及其成就,从此,西方近代科学成为人类探讨自然规律的唯一标准与普世真理。
然而,二十世纪以来,西方科学已开始转向,相对论、量子力学,特别是系统科学的兴起和发展,已使西方科学发生重要的规范转换,原来的“小赛先生”成长为“大赛先生”。科学的世界图景,由无生命的原子或机器,转变为系统的生成过程。面对前所未有的难题。许多西方前沿科学家已看到概念思维的局限,贝塔朗菲曾指出:“我们主要关心可度量的质,可分的单元,可能是由印欧语系所决定的。… 我们的思维方式明显地不适合处理整体和形式(形态)问题。” “处于别的文化中的人类…,可能有根本不同类型的科学。”(10,P236,238)
与西方近代科学不同,中国古代科学恰恰是象思维的典型产物。可以说,它是另一种形态的生成整体论科学。首先,它肯定宇宙万物都是从无到有生成的,过程是根本的。世界上不变的唯有变化本身。其次,它选择最符合象思维的非实体性的“气”为世界之物质基础。而物质只是气的凝聚。由此,天地万物的运行,乃是一“气”聚散生化的无穷过程。“气”有象而无形,不可指之为实,但可征之以象,中国古代科学所把握的,乃是在“气”的“整体流转与变化”中万有生灭的普遍规律,而不是静态的物质运动与构成规律,亦非对象性实体的生成规律。如将生成演化分“气化”与“形化”两阶段,中国古典生成论根本在“气化”,而当代西方系统生成论本质为“形化”。中国古代科学基本模型——阴阳五行正是典型的生成论“气象学”模型。(详见14)最近,刘长林先生提出中国以“意象思维”与“象规律”为基础的“象科学”(详见17),亦揭示了中国科学传统基于“象”这一关键。
实际上,中国古代科学以天学、数学、中医学、农学等为代表,在长期的发展中已形成了自己独特的规范,它在价值取向下,坚持天人合一,主客不二原则,以实践的感应论或感通论为基础,建立了一套数学机械化或程序化算法体系,采用“观物取象”,“取象比类”方法,“尚象制器”,“开物成务”,使中国古代科技在十五世纪前遥遥领先。正如李约瑟所指出:“有人以为中国人的成就都是在技术方面,不在科学方面,实则不然。”“在上古与中古时代的中国,就有一大套自然主义理论,就有系统的,有记录的实验,有一大堆准确得令人惊奇的测量工作。”(11,P63)特别今人惊叹的是,中国古代工程技术,如都江堰,不是征服自然,而是顺应自然,利用厚生,妙用自然力,充分体现了“象思维”的智慧。
显然,中国古代科学与西方近代科学,由于思维方式不同,自然观不同,因此所关注的层面与发现的规律亦不同。在器物制造方面,西方科学的定量化比中国古代科学更精确、更清晰,在经验层面更具有可操作性和可检验性。而在生命的整体把握方面,中国古代科学则更有智慧。其合理性与有效性是无可否认的,不仅国人有目共睹,而且已获得美国等西方国家的承认。认为中国科学不准确,不清晰而加以否定的说法是片面的。正如海德格尔所指出:“一切精神科学,甚至一切关于生命的科学,恰恰为了保持严格性才必然成为非精确的科学。”“那种认为现代科学比古代科学更精确的看法,根本就是无意义的看法。”(9,P77)
目前,关于诸如“取消中医”等问题,正如美国著名科学史家席文所批评:“实际潜藏着一组导致灾难的假说。它们所以会导致灾难,是因为它们鼓励我们除了现代科学最直接渊源于其中的那个科学探索之外,对其他的科学探索都不是尽力按照其自身的条件去加以充分理解而是去妄加评价。”(12,P107)我们认为,中医正因基于生命的动态整体性,不可还原而完全定量化,正因其非机械的特性而难以把握。如果说中国古代科学有所不足,关键问题当在缺少知性构架。我们的责任正在如何改进与完善之。
中西科学差异集中体现了两种思维方式的差异,在此根本差异下,中国古代生成论科学与西方近代机械论科学是互斥互补的,与西方当代系统生成论科学是相似相通的,不可能也无须“一方吃掉另一方”。如何从正确体悟中国科学的基本精神和理论出发,给出其现代诠释,如何根据其本身规范,整理出一套经验层面可操作的规则,以及有效的检验标准。更重要的,如何继承中国科学思想而有所创新。确实需要中西思维方式与文化各层面的大疏通。尽管我们已有著名数学家吴问俊等人的突破,但作为整体文化的复兴,尚有待人心之“大回向”,有待整个民族“原发创生性”精神与能力的崛起。
六、探索中华科学自主创新之道
放眼世界,“自20世纪70年代以来,西方的人文、社会科学、包括史学在内,显然已开始转向,实证主义(以自然科学为范本)、文化一元论、和西方中心论都在逐步退潮之中。相反的,多元文化(或文明)的观念已越来越受到肯定。”“中国文化是一个源远流长的独特传统”,终于会成为史学研究的基本预设之一。”(5,P6)
面对又一次世界性文化综合浪潮,我们不能不问:今天,我们要与世界接什么轨?我们以什么与世界接轨?难道中国今天的自主创新以取消自身文化与科学传统,而仅以模仿西方传统,解读国外文本、依赖他人原创为自豪?难道中西比较唯以宣布中国落后或一无所有为能事?
我们认为,关于中国科学史的研究,应按中国本身的历史,思维方式与学问体系重新清理、认识而进行重建。中国的自主创新,当力求“会通以超胜”:一方面继承中国传统文化与科学之精华,“翻上来从根上滋生我们的指导观念。”从而“疏导出科学的基本精神,以建立知识方面的学问统绪。”(15,P53)另一方面,我们必须向西方学习,吸收西方文化与科学的优秀成果,认清世界发展大势,于当今人类需要而尚未解决的难题,有所突破,有所贡献。于人类未来的发展,有所开拓,有所创新。老树提出的“象思维“及其思想,无疑为我们提供了重要启示与新的思路。本文仅就思之所及,提出以下初步建议:
一、重新阐释与古希腊原子论不同的以周易、道家、阴阳家等思想为基础的中国自然哲学。
二、重建或创建以“本体论、价值论、实践论”学问体系为基础的中国科学哲学。(区别于西方以 “存有论、认识论、方法论”为基础的科学哲学。)
三、重新清理并提出非实体性、非对象性、非现成性,从而具有“气象性”、生成整体性与贯通性的中国科学基本理论与体系。(区别于西方“实体性、对象性、现成性”科学理论与体系)
四、整理并提出与西方科学还原论不同的生成整体论的方法论原则。阐明从象思维出发,悟性与实践结合,运用“象数逻辑”,以实践体验与检验为主的中国古代科学研究方法。(区别于西方从概念思维出发,理性与经验结合,运用数理逻辑,以实验观察与检验为主的研究方法)
五、总结并提出中国科学关于自然生成的基本的普遍规律及基本模型。
六、提出与西方学科论分类体系不同的中国本体论分类体系。(详见16)
七、研究并提出中国古代科学的成功范例(如天学、中医药学),特别是当今中国自主创新的成功范例。如吴文俊先生在数学上的突破。(详见18)
八、介绍以中国古代科学为基础的“尚象制器”之技艺与“道法自然”之工程技术。 李约瑟的研究证明,中国古代至少有“震动世界的十项(或十二项,或十三项)发现或发明。”这些发现自有其理论基础。作为中国科学的重建, 正应该“不但要指出这些发明的来源,而且要指出古代的科学理论研究是如何产生这些发明的。”(11,P64)
显然,中国科学的重建与自主创新是一项巨大的历史性工作,或许需要各个领域几代人的努力。然而,我们认为,只有从根本做起,循中国历史本身之内在线索,深入研究,才可能提出不同于西方科学的中国科学规范与科学体系,中国科学史的研究才可能确立自己的话语系统,理论根基与研究纲领,弥漫于中国传统文化与科学上空的迷雾才可能廓清。由此,中西科学比较才有平等可言,中国科学创新才能基于自身之原创而有真实之自主。
总之,文化是一整体,在未来的发展中,中西文化需要科学、哲学、宗教等各种层面的对话、交流和会通,中西文化与科学只有走向互补,才能充实健全。如图简示:

不难看出,思维方式是文化的核心问题。“象思维”的再发现,无论对今天的中国文化研究,还是中西文化会通,都是一件大事,值得我们进一步深入研究。
科学虽为现实世界之事业,但与思维方式及思维境界不可分,“我们必须重视科学背后那种超越的精神”,“如果不具备“为真理而真理”的精神,(西方)科学是不会在中国生根的。”(5,P500) 而如果没有“象思维”及其“道德创造性”,中国科学传统亦不会有真实的现代生命。今天,除了科学成果的学习、研究,中国科学精神的觉醒与重建,中西科学精神的会通与互相激励,当为科学创新之根本前提。实际上,正如老树所指出:象思维作为一种“原发创生性”的思维方式,“即使在当今时代里,在悟性的“象思维”已经被异化形态的理性和工具理性遮蔽的情况下,这种悟性的“象思维”也作为文明发展的思想根基在不动声色地发挥作用。”(3,P9)
鉴于长期以来,我们(包括笔者)多以近代科学规范为标准,运用西方逻辑概念思维方式思考、研究、阐释与评价中国传统文化与科学,难免牵强附会、削足适履,甚至邯郸学步,数典忘祖。尽管改革开放以来,中国已取得很大的成绩与进步,但如何“会通以超胜”,实犹任重而道远。针对中国文化被边缘化,“原创之思”淡薄与缺失的现实,老树才竭力呼唤“回归原创之思”,作为中国学者,只有在深知本国文化的基础上,才可能走向世界。(参见1,自序,P1-2)面对全球化浪潮,尽管中西文化与科学的交流、对话会有许多不同的方式、途径与层面,但正本清源,促进概念思维与象思维之衔接、互补、会通,全面健全我们的思维方式,实为中国文化与科学自主创新的根本之道。
参考资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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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苏人民出版社2005年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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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余英时:《现代危机与思想人物》三联书店2004年版
- 余英时:《文史传统与文化重建》三联书店2004年版
- 牟宗三主讲《人文讲习录》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05年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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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华大学出版社? 1987年版
- [英]李约瑟《大滴定——东西方的科学与社会》范庭育译? 帕米尔书店? 1984年版
- [美] 席文《为什么科学革命没有在中国发生—— 是否没有发生》转引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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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曙华:《生成的逻辑与内涵价值的科学》 《哲学研究》2005年 第8期
- 李曙华:《中华科学的基本模型与体系》《哲学研究》2002年 第 3期??
- 牟宗三:《生命的学问,说怀乡》转引自《牟宗三集》黄克剑等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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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孙关龙:《先秦自然国学的集大成者——〈尔雅〉》《太原师范学院学报》
2006年 第5期
- 刘长林:《中国象科学观:易、道与兵、医》中国社会科学文献出版2007年3月版
- 吴文俊:《吴文俊论数学机械化》山东教育出版社(济南) 1995年版
作者简介: 李 曙 华 象思维专家顾问委员会常委 复旦大学哲学硕士毕业,科学技术哲学方向。现为南京大学哲学系教授,博士生导师。 研究领域为:科技哲学,系统科学及其哲学问题,中西科学思想比较研究.主要代表作《从系统论到混沌学》、《老子的自然哲学与科学》、《中国传统科学范式初探》、《科学原创性如何可能?——爱因斯坦的哲学思想与宇宙宗教情感》等。 曾应邀参加英国诺丁汉大学国际教育研讨会,在英国剑桥大学李约瑟研究所做学术交流。在美国南佛罗里达Tampl 召开的“ISC”全球峰会,作大会主题发言:“现代科学与中国文化”。 此文为象思维国际研讨会特约稿件,同时发表于《杭州师范大学学报》2008年第30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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