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类当下的危机是“现代性”肇始的危机。诸如人类环境被污染和遭到破坏所酿成的生存危机,以及最高价值普遍失落所酿成的精神危机等,都源于“现代性”。“现代性”的典型形态,就是当今世界祛价值化的科学主义和技术主义。科学技术的发明,原本是服务于改善人的生存条件。但是,现在它越来越变成一种自身失控而反过来控制和危害人的力量。例如,热核开发在给人带来核电力同时,也带来核污染、核扩散甚至可能导致毁灭人类的危机,再如克隆术,如朝着克隆人的方向发展,也可能导致人类大贬值甚至遭到毁灭的危机等等,所有这些都现实地摆在世人面前。而“现代性”的形成,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从西方“文艺复兴”开始,“现代性”发展已经有五百多年的历史。它的规模也从西方扩展到全世界,以至还扩展到外层空间。所谓“祛价值化”,就是指科学技术的发展与维护人类的生命和精神脱节,不讲人文关怀。用通俗的话说,就是不顾人的死活。
“现代性”凸现的科学主义和技术主义,无疑是一种文化形态。既然是一种文化,也就有支撑它的思维模式。所以,从19世纪末西方不少思想家,不仅揭露“现代性”的危害,而且也开始反思他们的思想传统,揭露和批判支撑“现代性”的思维模式。如实地说,“现代性”的思想根源,乃是西方哲学的形而上学传统,特别是近代以来从笛卡尔到康德、黑格尔等的认识论转向之“主体性”思潮,一种单纯向外扩张和缺少人文关怀的哲学思潮。揭露和批判这种哲学思潮,目的在于使哲学从支撑“现代性”的单纯向外扩张之境,回归到维护人的生命和精神本身之境。在很长时间里,中国学者由于特殊历史条件,没有及早认识西方思想家批判“现代性”和揭露其思想根源的重大意义。只是近些年,由于对西方现代哲学研究的深入以及中国在发展中“现代性”问题日渐凸现,才使中国学者有所觉醒。
就这里所说的觉醒而言,本期专栏文章作者张再林先生就属于较早觉醒的学者之一。他在长期中西文化比较研究中有几个突出特点。其一,目的明确,就是努力恢复中国文化本位,并进而发掘中国文化之精妙和在会通中创新。其二,为达此目的,对中西两种文化都怀有扬弃的批判精神。其三,在中国重新崛起的当今世界,注意在比较研究中突显中国文化在改变世界中的重要地位和价值。本期他与燕连福先生提供的文章《从“知性伦理”到“家
本伦理”——关于中西传统伦理学的一个比较》,就是具有重要学术价值的一项研究。对于西、中古代伦理学,作者概括出西方之为“知性伦理”,中国之为“家本伦理”,并在具体分析中揭示出相互对应的三种不同内涵。西方从认知主义出发,苏格拉底最先提出“美德即知识”,而在古希腊城邦时期,已经凸显重友谊轻家庭的倾向,以及重视在人际关系上建立“契约关系”,从而西方伦理学突出表现为规范伦理的特征。与西方不同,中国从“身体主义”出发,把家庭中的夫妇关系视为一切伦常的根本,强调血缘亲族谱系的整体性,从而中国伦理学突显为示范伦理的特征。经过这样的分析,此文指出西方伦理学的认知主义局限性,已经无力解决“现代性”酿成的环境、社会、精神危机,即无力解决人“无家可归”的危机。所以,此文重点,最后落实在力图从“家本主义”开拓出解决人类面临的种种危机所创建新伦理学的探索上。这是一个大胆而富于创新的研究,具有引人深思的启发性。
从上文可知中西伦理学不同,其根本也在于支撑它们的思维模式不同。如上述,一为对象化的知性认知主义,一为“天人合一”的“身体主义”。本期下面这篇文章则从不同角度直接讨论思维方式问题。黄裕生先生文章《从概念思维到本源思维》,主要提出和展开了具有理论深度的本源思维问题。或者说,就是如何面对作为本源思维——思想的“非概念思维——思想”这个问题。概念思维——思想虽然也有需要深究的问题,但是对于现代人来说,还不象非概念思维——思想那样陌生。作者把这个问题提高到哲学危机所必需面临的问题,以及西方思想家必须真诚和谦逊对待中国传统思想文化的问题。不难理解,对于中国哲学界来说,这个问题提得很尖锐也很适时。十九世纪末以来,西方思想家越来越感到传统形而上学已经深陷危机。这个危机的根源就是坚持逻辑中心主义和语言中心主义的形而上学。具体就表现为执着于概念思维——思想的局限,以至不能真正“回到事情本身”。二十世纪以来,直到今天西方哲学的整个“现象学运动”,可以说都在“回到事情本身”口号下,追寻思维——思想的原初境域,也就是这里所说的“本源思维——思想”。或者如作者所指出,如果说概念思维是对象化作同一性规定的思维,那么“本源思维”或“象思维”,则是与概念思维无关而属于“物自身”之境域。而超越现象到“物自身”或“事情本身”的探索,才是当今世界哲学真正前沿的重要问题。应当说,中国哲学界大多数人至今还没有觉悟到这个问题的重要。还在逻辑概念和语言的规定性圈子里思考问题,不能再深入一步去触摸思想之原初境域,从而也就不能提出新问题和新思想。因为,原初境域之所以称为本源,就在于它是源头活水,最具有原创性。作者此文采取烘云托月笔法,先把概念和概念思维用超出传统观念的新视角来探索,追问何谓概念以及概念如何给出的问题。因为只有首先明确这两个问题,才能看清概念思维——思想的局限,也才能进而思考“非概念思维——思想”作为本源的博大精深。作者在论及概念时,比较深刻地揭示出概念思维并非与所谓“形象思维”等绝缘的复杂性,特别是认为给出概念并非如传统从许多个别抽象得到共相,而是经过对任何对象作整体直观即可得到。此说颇具新意,亦可从格式塔(Gestalt)心理学得到旁证。
虽然以上两文讨论的问题和所取视角不同,但是在比较研究中,都在追求“事情本身”的原初境域,都在这种追求中力图发现和提出新问题,打破过时的错误见解和提出新见解,则表现为“人同此心,心同此理”。中国的当代发展,不仅要有自己经济、政治、军事、外交等独立的话语权,而且更重要的是,还必须要有自己文化的独立话语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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