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期三篇文章主题各异,但都在古今中西文化比较中力图作出别具创新的研究。作为科学研究的意义和价值,首推创新。但创新说起来容易,能在研究中实现颇难。而创新研究的大前提,就是能否提出具有深刻内涵的新问题。我们看到,这三篇文章所提出的问题,都带有追根求源的深刻性,并且有不少新意的开拓。
李曙华教授所撰易经新论之文,提出重要的创新观点,别有洞天。她经过缜密研究,就易之发展三个阶段:“自然易”、“占筮易”和“人文易”作了论证,提出从伏羲到黄帝再到尧、舜,乃是伏羲先天八卦发挥作用的“自然易”阶段。之后易又经历夏、商、周的“占筮易”以及春秋战国“人文易”两个阶段。作者正是通过这种划分,把易作为中国文化源头的根本地位凸现出来。中国产生于“轴心时期”的孔孟老庄等等灿烂文化,正是从易这个源头生发出来。如作者所指出:可以说“易经”正是中国文化的“生成元”,它孕育着中国哲学与古代科学得以生发,“绽放”的“百科全书式”的博大内涵。
作者极具慧眼,对于易的认知,她提出从始至终都必需区别象数之本及其所引出的不同应用,即厘清其科学合理性与占筮巫术性相互纽结的复杂关系。贯穿全文的这一见解,揭示出一个重大真理:“易”之卦爻象数本源于自然,是由对自然的“观”与“取象”而生,这是易的本源与核心。就是说,易之原初乃是原始的科学实践活动。这还可从作者文中所引刘徽《九章算术注》原序见之。实际上,中国先民的物质和精神的发明创造,几乎都直接或间接地从易的卦爻之象获取灵感。特别是,作为中国文化之根的“象思维”,也正是在易之 “观象”和“象数”的实践中得以生成 。易之功可谓大矣!
可见,象数原初科学应用才是象数之大用,“占筮”不过是象数另一种应用。以往的种种对易经的误解,都发生在只见“占筮”不见其科学,不能把象数的科学应用与巫术性的占筮应用加以区别。不知道“象数本源于自然,其蕴含的象数算法与逻辑正是我们今天科学自主创新的重要资源”。不难看出,此文不仅具有使《周易》祛魅以回归本真的重要价值,而且还为当代开启文化的原创指明其源头活水之所在。
顺真(张连顺)教授文章《陈那、法称“量—现量”说与笛卡儿、布伦塔诺“悟性—知觉论”比较研究》,亦在求索思维——思想的原初境域。不过,别开生面,作者的出发点和归宿点都为佛学之思。把作为佛学知识论核心内涵的“陈那、法称‘量—现量’说”,能作出如此简约、准确、深刻的阐发,足见作者佛学修养特别是因明论修养之深厚。可以毫不夸张地说,对于佛学因明论还感到陌生的读者,如能仔细品读此文前一部份,则一定会得到相关的启蒙。作者在画龙点睛的比较分析中,不仅揭示出佛学“现量”即当下霎那直观悟见本真,与笛卡尔“悟性”、布伦塔诺“知觉论”在本质上相通,而且对笛卡儿“我思故我在”非本真的传统理解作出重要纠正。作者把笛卡尔“我思”之思从概念思维的理解,回归到与佛学“现量”相通的本真理解。这一纠正,耐人寻味,非常值得深思。作者还借助布伦塔诺知觉论心理学研究成果,揭示出在传统逻辑S是P之外的逻辑形式,如无宾语的”S是”,或无主语的”是P”.。这种对传统逻辑解构的逻辑形式,正是表达“现量”当下霎那直观悟见本真的逻辑形式。最后,在联系国人正在兴起的“象思维”研究时,作者不仅指出在原初境域追求上“象思维”与佛学因明伦、笛卡尔“悟性”说、布伦塔诺“知觉论”相通,而且指出“象思维”研究还有待深化,还有待能给出自己的知识论。这确实是今后“象思维”研究值得注意的方向性问题。
张琳副教授的文章《象思维与概念思维在语言态度上的共同话语》——以三玄、《坛经》与《几何学起源》为例,从思维和语言关系的文化深层次提出研究问题。无疑,这是一个非常有新意的问题,也是复杂而又困难的问题。文章从20世纪西方文化的“语言转向”切入,起点很高。实际说来,“语言转向”并非一个方向,而是两个不同的方向。有坚持语言本体论的方向,还有坚持语言游戏论的方向。坚持“语言游戏”论的维特根斯坦和德里达,其语言观比较趋近中国传统的“言不尽意”论。作者由于对胡塞尔现象学和现象学运动具有较深厚的学养,同时又对中国传统智慧有所体悟,所以能敏锐地觉察到,中西两种思维方式在语言态度上具有会通性。这就是作者指出的:在没有卷入“语言转向”的胡塞尔那里和在中国易、道、禅宗那里,实质上两者都没有把语言作为本体,而是把语言当作工具。语言不仅不是本体,而且也不可能直接进达本体。但是作为工具,如在诗化语言的象征或隐喻中,它却可能为进达本体作出某些指引。例如,老子虽然提出“道可道,非常道”,但还是道出五千言。这说明,语言作为文明标志被发明出来,就为人时刻不能离弃,而且语言在人那里始终存在可展现无穷妙用的可能性。就是说,老子五千言绝对不是概念思维那样规定和论证,而是富于诗意的描述,并且正是在这种诗意描述中能引人体道和悟道。应当说,这就是张琳所说的语言作为“工具”的重要内涵。也许,张琳这一探索还属于初步,但这种关乎中西文化深层次会通的探索,却是作者在研究中迈出的重要一步。
读完本期专栏三篇文章,我深为作者们追本求源的研究精神所感动。无论角度多么不同,但只要坚持追求问题的原初境域,就会在回归本源中得到沟通。三文所共同提到的“象思维”,就是这样可以沟通的一种本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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