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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国学管理网 2008-11-12 15:36:18 作者:王树人 来源: 文字大小:[大][中][小] |
王树人
对于中国而言,在当今中西思想文化碰撞、会通大潮中,认真反思中国思想文化现状和近百年的经验教训,乃是思想文化创新的重要前提。如果说整个20世纪中国思想文化都为“西方中心论”所覆盖,那么这种情况今天是否有所改变?似乎还没有根本改变。例如,“取消中医”之声,还不绝于耳。为什么会出现如此愚蠢之声?因为,西方理性概念思维定式,使之已经不能领会中国传统经典(包括中医经典)这种本土思想文化。所谓愚蠢乃指,不能领会,当虚心学习,但却拒绝学习,而流于无知妄说。实际上,中医经典和中医实践,其思路都不同于西方传来的逻辑概念思维。如果说中医另有高明,恰恰在于其悟性的“象思维”能把人当作动态整体的活人来对待,而且是把人这个“小宇宙”与大宇宙连成一体来对待。这是西医理论和实践所不知道而经常忽视的思路。关于中国思想文化的特点,友人尚杰常说:中国传统思想文化“文史哲不分家”,说得很对。此外还有,从先秦到明清,越到后来,中国思想文化会通而融合的特性也越突出。例如宋明理学与心学吸纳佛老而成为新儒学,全真道以道家思想为基础融通佛儒呈现出“三教合一”气象,明末清初大思想家方以智,以易道为基础融通佛老并注意吸纳当时传入的西学而推行“三教合一”等等。这种会通而融合之特性,正显示出悟性的“象思维”具有诗意联想而出新的原创性,也是中国思想文化得以“生生不已”的支撑与源头活水。从根本上说,这种思想文化对一切外来思想文化最终都不会排拒。如果说有排拒,如佛教传入中土后的种种“排佛事件”,那最后也归结为“不打不相识”。 在这里,还要重提徐光启“会通以超胜”的思想。但是,今日中西之会通,必须强调重建中国文化本位,以中国思想文化为基础。否则,无真正会通可言。因为,与传统思想文化断裂后,几代中国学人,连传统思想文化为何物,都已经“集体失去记忆”,那还谈什么会通呢?其结果,只能跟在西学后面,吃“拿来主义”现成饭。我们展开“象与象思维”研究,目的就是为了找回“失去的记忆”,把上世纪初在开启西方理性概念思维之窗时关闭的悟性“象思维”之窗,能重新开启。从而,能在真正会通中,实现中国思想文化的复兴和创新。为此,需要从各个角度对于久违了的“象思维”加以研究与揭示。本期“象与象思维研究”专栏的四篇文章,就是这样的研究与揭示。 没有比较,就没有鉴别。祥龙《概念化思维与象思维》与尚杰《从中西语言差异追溯中西哲学差异》两文,都是在比较中探讨中西思想文化何以本质不同。中西思想文化直接的支撑是各自的思维方式,而语言又是思维方式的支撑。所以我品读完这两篇相当有分量的文章后,感到所受启迪良多。两文之思,不约而相衔接,形成内在有机联系,令我惊喜,而各自分析的具体深刻,又令我折服。 祥龙文揭示出概念化思维,“作为传统西方哲学的主要方法论倾向”,其 “致思意向是普遍化的、静态化、高阶对象化和事后反思化的”,以及“概念思维是不生成意义的(non-meaning-generating),而只限于对已有意义的规定、组织和系统化,可称之为安排意义的(meaning-arranging)理性活动,一般称之为理智(intellect)”。可以说,这是中国学界目前对西方概念思维最深刻的反思。同时,他在比较中,借助现象学方法对“象思维”的揭示,也非常有新意。他指出“象思维”,“其特点是一种原发性(original genesis, urspruengliches Ereignis),而非能安排的能力。首先,它是一种可简言之曰:在‘做’中成就‘做者’、‘被做者’和‘新做’的思想方式,或者说是在相互粘黏与缠绕中成就意义与自身的思维方式”。他由此而对“象思维”不同于概念思维诸特征之揭示,指出“象思维”具有整体原发性、非对象性、作为一种动态之“势”,属于不可还原为“有形/无形”之象,以及这种动态之象本身为“时性”之象,等等,也都是对“象思维”探讨的深化。祥龙这种研究,具有探询象思维与现象学沟通的意向。这无疑是一种重要的中西思想文化融合之研究。很值得玩味。 尚杰文则通过揭示西方语言核心结构之“being”问题,指出:“ being决不单纯是语言本身的问题,它是逻辑、哲学、科学之根”。并在对此具体展开论述中,与没有“being”结构的汉语加以比较,因而能从根儿上,深刻地揭示出中西两种思想文化的本质区别。但是,现在的汉语,由于生硬地切入西方语言语法,却使汉语失去原汁原味,但也没有西化成西语式的汉语。不伦不类。虽然翻译成“是”的“being”,在白话文汉语中已经大量出现。但是,作为西方那样“是”的“being”结构,却没有也不可能成为中国思想文化的内在结构。它“在我们自己的文明传统之外”。其结果,正如尚杰指出那样:“我们既不能完全具有那种清晰的语法或语言能力(汉语的天性使然),同时又压制了我们古老的心理习惯,从而难以形成创造性的精神能力。”或者说,汉语的现状使已经我们不能在思想文化上独立提出自己的问题,所以只能跟在西方后面跑。那么,我们应当如何改变这种现状呢?显然,没有现成的东西可用,而只有找回丢失的优秀传统。如尚杰指出:“当我们复兴自己的语言传统时,就会形成自己的新思维,也就提出了真正属于自己的问题”。显然,尚杰在这里提出一个根本性的复杂问题:传统与创新的问题。这个问题的重要的思想理论价值,非常值得重视和研究。尚杰文中还借鉴前辈大学者张东荪许多论述,其中有许多被埋没的“珍珠”得以重见阳光,亦属文之亮点。 明珠文《庄子的寓言之象与原创之思》,以“象罔”、“梦蝶”“游鱼”三则寓言展开具体分析,运思与笔法灵动。对庄子诸寓言,在分析中联想,又在联想中分析,把其超越言辨而体道之思和“象以尽意”的悟性,以及追求理想的自由精神,都收入笔端。从《齐物论》观之,庄子的辨析能力并不亚于当时惠施、公孙龙等名家。但是,庄子为什么不走名家之路,弃名取象,而以诗意的寓言来隐喻其思?原因就在于,庄子洞察到概念语言的局限,即不能把握动态整体之‘道’。正如明珠所揭示:“‘言’看似概念明白,逻辑清楚,但往往离开了事情的本真本然。‘言’可能在清楚明白、条分缕析中丧失其整体性、朦胧感,从而失去想象回味的余地,减弱其发人思考的诱因。‘言’也可能因为説白了、説死了而形成固定和僵化,‘言’还有遮蔽性与虚假性”。可知,只有流动与转化之象,能蕴涵事物的本真本然,能引思体道入道。但这种象,因其超常,为世俗崇尚言辩者感到怪诞,不能理解而拒斥。然而,如明珠指出:“正是这混合了怪诞和灵异的“象”,解构了人们关于“知”的“常识,创造了庄子超俗而又超常的思想”。“混沌、模糊、神秘,使庄子的寓言之象“横看成岭侧成峰”,难识“庐山真面目,从而却更加丰满,更加迷人。有些精粹的东西,只能藏在朦胧混沌之中,诱导人们一点点地悟。精粹的东西如果悟不到,你给他说白了也枉然”。这里明珠所谓“精粹”、“丰满”、“迷人”,就在于“道”之大化流行,使之永远处于“生生不已”而多彩可能的演化之中。对此,概念思维无能为力。相反,为了深入“与道为一”的事情本身,为了体味道之“精粹”、“丰满”和“迷人”,还必须悬置概念思维。 秉江文《诗与象》,系时有感悟和义理颇深之文。内中不仅显示出从亚里士多德《诗学》到海德格尔诗论之古今贯通,而且显示出从亚氏《诗学》到《尚书》、《论语》诗论之中西融会。他通过诗言说之特质,把诗之为人类精神本源性,重笔加以揭示。如他所说:“诗之呐喊,是本真人性的喷发;诗之呼求,是寻求与终极神灵的对话;诗之赞叹,是试图对无穷宇宙的意义揭示。历史上史诗先于叙事诗,《诗经》、《荷马史诗》先于史书”。同时,诗之“简与朴”,还“是人类对其远古童真时代的眷念和回顾”。而诗能这样言说,恰恰在于诗具有“随象运思”或“意象双含”之含蓄性。诗总是以应然之可能性给人以希望和慰籍。但是,当代人只知追求“现代性”,已经离诗这种人类精神本源越来越远。我想,这或许就是海德格尔慨叹西方文化陷入“无根”境地之一种原因吧。秉江在展开其论述时,除了借多角度对象之揭示以深入诗魂底里,还着眼于诗与象在中国文化整体中重要地位之描绘。如他所说:“中国文化中的象是一种交织着多种意念的模糊集合体,有物象、卦象、意象和无形之大象之诸多意蕴。它意指某种概念又不拘泥于其上,在概念之内又悠游于概念之外,包容着诸多具象又渗透进诸多想象,有提一而引万之妙,深文隐蔚,余味曲包。象是整体、模糊的包容,但其中又参与了某种意义的精要” (诗无达诂,诗意无限,原因在此——主持人引伸语)。秉江文多有诗笔,还点出诗之灵动而通于自由,读之发萌而有味,亦值得称道。 以上,我把读四文一点粗浅理解和体会也写出来,一并奉献给读者。虽难免挂一漏万,但至少可以算作一种预先的交流。希望有志于思想创新的朋友,都来关心“象与象思维研究“专栏,参与讨论,给予批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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